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遠方

文 / 北風2017-11-24 11:23 參與:8170 評論:0 繁體

遠方

《遠方》

——謹以此文獻給我的妻子

第一章:一個開始

暗黑狂暴的大洋中,一葉孤舟破千浪。吶喊、呼叫、振作、潰敗,像海水襲來,又如那海水逝去,力量是原子的延伸,而終生一切的事物,再被另一撥浪潮消滅、替代和改革……

何杰把眼睛從白墻上掛著的《神奈川沖浪里》拔出來,轉頭看著眼前的老板。這并不是他的老板,也說不準是他的老板。何杰來面試,他們老板就來了。說:

“我們看了你的資歷,覺得你適合我們公司的這個職位。這個職位在本市的競爭很大,我們也刷下去了很多人,希望你能珍惜這個機會?!崩習迨歉鑫迨曜笥業吶?,嬌小身子略顯纖弱,臉上微微紋絡,把她這個年齡在商場中所積淀的智慧暴露給何杰。

何杰并沒有動,望著他未來的老板。一剎那,他突然覺得,對面女人像一波巨浪翻云覆雨,毫不留情地襲來。但又感覺到她的渺小和無力。

“對不起,我可能無法勝任咱們這個工作。十分感謝您,再見!”何杰起身,拎起手提包,向老板微微一笑,推開玻璃門,徑自離去。

何杰覺得右腳趾有點痛,可能大拇指的指甲又嵌入肉中了,他沒有停留,只覺得生活中缺少了應有的歷險。在擁擠的公車上,他伸手接過從后面遞過來的一塊錢零錢,轉身塞入收費箱里。那遞過來零錢的是一個女孩子,沖何杰一笑,何杰也回她一笑。這是一個春末夏初的日子,南方空氣炎熱,何杰覺得空氣中充滿汗味,或者工廠、汽車、有機玻璃的味道,右腳指的疼痛向他催眠,像一個拿著手術刀的醫生沖你壞笑。

“他媽的!”

一年前,何杰穿越兩千公里,獨自探索了東亞最大的薩魯卡沙漠,業界給予他很高的評價。何杰有些迷茫,除此之外的探險生涯,自己或應有一份穩定的職業與安穩的家庭。這種想法毅然讓他拒絕了眾多業界品牌邀請,重新把視角放到傳統職場中,他的想法別人理解不了,除了趙曦。

趙曦知道,何杰雖然強大到獨自穿越沙漠,但他會在地鐵站迷路,面對ABCDE通道,何杰總思考不起來回家的正確出口;何杰面對復雜事態能游刃有余,理性的蔑視一切,但他在動物園,會像一個孩子一樣沖動物微笑,和它們說話,會被猴子、鴕鳥、山羊抓傷或者咬傷;這小子有著高大俊朗的外表,卻總對女人顯出冷漠,而這點,趙曦閑暇時偷著樂,因為何杰十分喜歡她。何杰卻把她視為尤物,寵著,慣著。這點趙曦不太明白,她的解釋是,何杰是個怪獸,但她喜歡這頭怪獸,因為在怪獸的世界里,人的價值觀念,又占幾許?甚至這頭怪獸曾親口說:趙曦,看那天空,你不覺得這世界過于完美,人們也總在追尋完美,萬事萬物在這個規則下一成不變。他望著她微笑,趙曦,我覺得只有殘缺,才是最大的美好。只有不完整,才更懂得這世界的失落。趙曦看著他,一度淚水盈眶。

何杰推開門,把鑰匙和手提包放在桌上,拿起杯子,倒了半杯雪碧。他端著杯子,透過四十二層的落地玻璃窗望著街道、人群、河流。是的,城市,自產自銷,不斷強大充盈自我,像一頭貪食獸,在每一天的吃喝拉撒中尋覓強大。人群充當飼養員及食物,一個人的索取僅此而已?為滿足一個人的生活所需物質少之可憐,被這巨大貪食機器徹底壓榨,懷抱著女人、孩子而生存堪憂。何杰皺起眉頭,那上空飄蕩的理想,與二十公里外鋼廠煙囪的濃煙混淆、交合,化為一片霧氣,過濾著陽光,滋養萬物。玻璃窗上出現斜斜的白色痕跡,晶瑩剔透。天開始下雨,這時,門鈴響起,何杰迅速放下杯子朝門口走去,打開門,趙曦回來了,帶著一臉的微笑。

“今天面試咋樣?”趙曦放下背包,一臉興奮,像勘探工人攜金而歸,又像一個小學生完成作業后而心花怒放。

“嗯,面試很好?!焙謂芩?,嘴角微微露著笑?!安還抑匭倫髁艘桓鼉齠??!?/p>

“哦,什么決定?”

“還是先放下那份工作,我決定再進行一次探險?!焙謂芩?。

趙曦微微一驚,她看著何杰。何杰看得出,他讓她不開心了。

“一定要去嗎?”趙曦有些失落,像沒有得到應有的獎勵。

“曦,我正要和你商量,不過基本確定了?!焙謂芡潘?。

趙曦從何杰臉上再次看到久違的堅定,還有一種表情,趙曦想著,寬慰,和愛。趙曦很久沒有在何杰臉上看到這種表情,那里充滿了理解、包容、傾盡一生的愛意,仿佛在說:我明白這樣不好,我能夠體會你的感受,但請讓我再一次付出,以追尋生命的出口。在何杰的宇宙里,趙曦只能占有50%的位置,而另一半,是他對未知的追求。這兩個半圓相互映襯,趙曦是他一切美好的具象,而另一個邁向無限的探索,又以趙曦為路。就好像,趙曦是他探索世界的一個入口,一扇大門——他在用另一種方式升華著對她的愛。兩者融入他的生命,別具一格——像暗夜的燭火,引來飛蟲,又如一柄利劍,刺穿規則,逆時而動。

“好吧,回頭讓我們詳細制定一個計劃??湊狻閉躁夭恢問蹦貿鲆謊?,舉著手,重又回到孩子氣。橘色燈光微微映在她臉上,嬌媚動人。

“佛雕!”何杰從趙曦手中取過來,其晶瑩剔透,潔白無瑕,光線穿越它,像是一個水母一樣,在熒光中蠕動。并不是一件佛雕。圓圓的,被一根細絲線穿綁著。

“這是?”何杰有些驚訝。

“還記得我上次跟你說的不,那個古老的傳說?!閉躁匾渙辰器?。

許多年前,有個探險者在荒漠中發現了一座古城,那里的居民在等一個人來破解施加在自己身上的詛咒。

很久之前的時候,居民曾違背誓言,辜負了為拯救他們而陷入絕境的神女。神女落下眼淚,誓言其居民永生不死,必受無愛之罪。她的淚化為風,風入泥。相傳,解除詛咒,唯有重新尋獲神女曾經流下的淚水。這個古老的國度被詛咒后,他們的孩子自一出生便陷入背叛,仇恨剝離種族,以不死之身化為大地鬼魅。相傳,他們每天只有一個時辰能尋獲自我,感受人間之愛。

探險者在最炎熱的沙漠里發現了神之淚,據說它與探險者之間有個秘密,探險者沒有遵守。而那片沙漠,也成了他永遠走不出去的禁錮……

“這——”何杰看著手中銀光熠熠琥珀一樣的東西,“這是什么?”他不解。

“這就是她的眼淚!”趙曦看著她,鄭重地說。

何杰一愣,“哈哈哈!天吶,沒想到你還真能扯,什么時候鬼故事講的這么好啊?!焙謂芄笮?,他洪亮的聲音充滿屋子。

“哈哈哈——”趙曦也笑得前仰后合,“真沒想到把我們的大探險家也給唬著啦?!閉躁劓移ばα?,把何杰逗樂。何杰一把把趙曦抱在懷里,壓在沙發上,“你個小調皮,盡學了些歪門邪道的——”

夜色已然降臨,城市萬家燈火,引力挾裹暗黑成為東半球的統治者。趙曦說來無意,卻在何杰心里激起千層波,他對那個琥珀充滿了興趣,急于一探究竟。但在此刻,他更感興趣的還是懷里的趙曦,因為,他如此愛她。

第二章:歷險

第一節:黑暗

何杰無視規則,客觀來說是不正確的,就像我們不喜歡秋冬卻又無法推翻四季輪回,不喜歡下雨天卻又無法終止光對水波的侵蝕。規則滲透生活各層,像生產車間的電控程序和各種機械之間的角力,為經濟的繁榮和社會的進步作出必要努力,在這個大環境中,一個人,就是一個規則的再現。何杰在地鐵站迷路,不是他看不懂地上黃色的引導線,或許在他心里,存在一種可能,這種可能讓他感受到生命中蘊藏的更寬泛的維度,就像古老的墻壁上突然多出了一扇窗,何杰情不自禁,流連忘返。像一個饑餓的嬰兒期待母乳,似逃離半生禁錮而突得自由。對邊界的試探,就是他的生活信條。

黑暗有邊界嗎?

青藏高原西藏南部的群山中,何杰正陷入一場劫殺??穹緹拮?,大雪紛飛,在海拔五千多米的山頂,何杰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意外打得措不及手。他沒有足夠的衣服,沒有通訊、食物及必要的野外裝備。此時,深夜兩點,天地漆黑。

“進這座山是個錯誤?!焙謂艿屯沸新?,喃喃地說。

錯誤,預示著一座宏偉的建筑傾塌,一場戰役陷入被動;恰當時候的一個錯誤,會要我們付出全部代價。此時此刻,何杰的全部代價就是他的生命。付出生命?不,何杰的字典里沒有這個概念。哪怕萬劫不復,即便前方是地獄的入口,他亦毫不猶豫。這就是何杰,自己選擇的道路,他永不氣餒,更不妥協。因為妥協這個詞,他的字典里也沒有。

北風冷,但何杰更冷。有一絲希望,他必堅持到底。

如果此時有一個人在10公里外的地方朝這邊看,說不定能看到一丁點亮光,像螢火蟲,又像一顆遺落人間的星星。不,他們什么也看不到,因為山頂籠罩在漫天大雪中。有時候我們全部的希望與殘酷的命運相較不過螳臂當車。這顆星星是何杰的iPhone5上面的閃光燈發出的光,這是他的光明。

何杰沒有手套,手指上裹了一層雪,他胳膊在強烈的抖動,其實他渾身都在抖動。手機的燈光照亮三米遠的道路。道路?哪里有道路呢?地上開始沉積微微白雪,原本模糊的看起來像路的小徑逐漸隱藏。在極惡劣的環境里,路也逃亡。

“這就是路!”何杰死死盯著面前的一片亮光,那亮光下面隱隱出現泛著灰白的大地。他認為那就是路,他認為那是唯一的路的時候,就毅然走上去,不動搖,不猶豫。

“一定要盡快翻過這座山,想盡一切辦法到低一點的地方?!貝聳焙謂蘢畬蟮牡腥聳嗆?,他認為海拔低一點,寒冷會降低指數。風和雪,以及這五千米的山共同布下陰謀,一望無際的黑暗掩藏了一切可能的希望。黑暗助紂為虐,今夜,他們要把何杰置于死地。

何杰喜歡夜,他想起去年和趙曦在可可西里露營的情景。兩個人躺在羽絨墊上,望著頭頂的銀河和漫天星辰,何杰說:“趙曦,你知道嗎?我喜歡黑?!?/p>

趙曦不懂,說:“我最怕黑,黑讓我不安,像潛藏了東西?!?/p>

何杰說:“瞧瞧,小孩子氣!”他把雙手枕在腦袋下面,望著璀璨銀河,“這世界唯一不變的就是黑暗。它延續了宇宙誕生以來的古老,當夜降臨的時候,我就能超越一切神話,與造物主相連?!?/p>

夜,極度靜謐。靜謐有時候源于內心,尤其當我們承受巨大壓力的時候,你會突然覺得,世界靜了。哪怕在翻滾的海洋,傾聽隆隆地火,求生本能總能讓心靈安靜下來,冷靜分析、謹慎實施。何杰在這被遺棄的群山中,在肆掠的風雪中聽見自己“踏——踏”的腳步聲。此時此刻,他感到一股強大的孤寂,他隱隱驚慌,腳步靠近道路右側,左側是萬丈深淵。他持續走著,冷不丁,身旁的灌木叢發出“嗖嗖”的聲響,這種聲音像從內心深處被遺忘千年的枯葉中蹦出。何杰大吃一驚,忙咧身子,一只看不見的飛鳥撞向天空。何杰定了定睛,繼續前行。

三米,是一個世界。何杰的世界只有三米的能見度,他絲毫不覺得累,持續行走,只有行走,才能保住身體的熱量,緊緊抓著這唯一的稻草,他才有可能避免失溫。面對失溫這頭猛虎,他膀胱里沉積的滾燙液體,已成為御敵的武器。行走,是通往新生的道路??墑僑綣厴舷障蠡飛?,根本沒有路呢?

風雪和黑暗讓何杰絕望。突然,手機上的燈熄滅了,三米的亮度消失了,黑暗統治了一切。

何杰心里咯噔一下,心想,手機怎么會熄滅呢?明明還有30%的電量,難道蘋果手機的數據也會虛假?這都不是問題,因為解決了這些問題,仿佛也無法幫助何杰擺脫這無望的困境。他蹲下身子,從背上取出背包,“要把充電寶拿出來!”

何杰的手因寒冷而劇烈抖動,他捏不住拉鏈。

捏不住拉鏈,就取不出充電寶,取不出充電寶,就被黑暗和寒夜吞噬。徹底吞噬。

“老天,你今天要亡我?”

何杰環顧四周,深呼一口氣,他冷靜下來。摸索著找到拉鏈,拉開背包,取出充電寶,插上數據線。然后他又拿起手機,成功把充電線連接到手機上。他按著開機鍵,手機重新啟動了。這些動作他一氣呵成!

三米的光重新回來了。對何杰來說,那不是光,分明就是一堆強烈的火焰,這火焰注滿靈魂,讓他感到從未有過的充實。

天空中隱隱泛著一道直線,“那是什么?”

“建筑物?”這筆直的屋檐,不是建筑物是什么?

何杰內心激動,可是繞過這道彎,他什么也沒有發現。

風雪越來越大,道路已經被完全掩埋。

“如果走不出去,怎么辦?”何杰心想?!岸?,我應該把自己埋起來,埋到土層里,只有這樣才能取暖?!?/p>

“可是,應該埋多深呢?深了要命,淺了,會凍死?!?/p>

雪越積越厚,地面開始變的滑起來了。就在這時,何杰在呼呼的風中隱約聽見一個聲音:

“汪——汪——”

“汪——汪——”

他猛地站住身子,風中確實傳來狗叫聲。

“汪——汪——”

何杰欣喜若狂,這對他來說是一個天大的喜訊,就像一個即將戰敗的將軍突然獲得援軍。他剎那間重整旗鼓,“狗兒,就是我的援軍!”

他朝狗叫的方向跑去。那里一定有人,一定不能錯過這個地方!

萬一他們沒聽見我敲門呢?那就翻墻進去!

萬一他們不讓住呢?死活也得耗一晚!

他打定主意,便循著風中忽隱忽現的聲音,探向那唯一的希望。

第二節:一座房子

狗叫的聲音在風中飄忽不定,時大時小,大時如于耳際,遠則又似天邊。何杰努力分辨方向,向一處的山坡奔去。雪在何杰腳步下發出簌簌聲響。突然,狗的叫聲停止了。

何杰停下腳步,舉起電筒。眼前出現了一座房子,房子中間有一扇門對著何杰,門的一邊正站著一條黑狗。

一條大狗,身體隱藏在黑色的墻壁里。它低著頭,伸著舌頭,盯著何杰。

這座房子很怪異,何杰看不到它的邊界,四角隱藏在黑色的夜中。只有一扇門,門緊緊閉著。

何杰上前一步,想去敲門,那黑色的狗突然狂吠起來,一排鋒利的牙齒閃著白光,聲音混亂刺耳。這絕不是一個警告,尖銳的叫聲穿透何杰面前的光和雪,像一面墻,迫使何杰停下來。

何杰不怕狗。其實他喜歡狗,尤其喜歡大狗。這狗朝自己叫,自己是個不速之客,也怪不了別人。何杰半蹲下身子,向著狗慢慢伸出手,說:“小狗,安靜!”

那黑狗一愣,發出一聲奇異的怪叫,掉頭沖出燈光,像一塊掉落深湖的石頭,浸沒在無盡的暗夜里。

“這狗,忒怪!”

何杰上前,拍打門板。這是一種極不友好的方式,何杰哪能理會這么多。

“砰砰砰——”

“砰砰砰——”

屋里很安靜??床壞攪涼?,想必人早睡下了。

“砰砰砰砰——砰砰砰砰——有人嗎?”

何杰急促敲門。屋里仍舊異常靜謐。何杰用力推門,“吱——”厚重的黑門開了一個縫,風雪一股腦向那個縫隙鉆來,瞬間像一個風箱產生強大的引力。何杰把大門完全推開,站在門口高呼:

“嘿,有人嗎!”

何杰舉起手機往里照了照,看不見更遠處,大廳死寂。他跨進門檻,舉著手機朝里面走。

何杰四處晃著手機,他打開了屋里的大吊燈。剎那,整個屋子被橘紅色的光芒照亮。

“這里有電?!?/p>

這是一個客廳,客廳左右兩側各有一扇門,右側有一個螺旋的樓梯向上延伸,盡頭是黑的,應該是通往二樓。兩側的門緊閉。屋子正面放著一個木制的貨架,也像書架。上面放了書,下面放著一個陶制人像。書架一側,擺著一張飯桌,飯桌一側橫著一組沙發。

何杰抖抖身上的雪,朝那書架走去。

“有人嗎?”何杰沖著樓梯喊,聲音不算太大。上面空洞無聲。

他走到書架旁,伸手拿了一本書,是梭羅的《瓦爾登湖》,他重又把書插進書柜,望著墻上掛著的壁畫,那壁畫其實是一張相框,里面是一個登山者。在書桌一側的橫梁上,綁著一面碩大的旗幟,上面有各種人的簽名。

“這里竟然還有旅館?”

“要早知道這里還有個旅館,就不至于這么狼狽了?!?/p>

一到旅館,何杰就渾身放松,他喜歡旅行的生活,而旅館對旅行者來說,就好像美食對美食家一樣充滿誘惑。他一屁股坐在沙發上,伸手拉起沙發上的毯子裹在身上。

何杰坐在沙發上,聽著外面的風。此時,風雪愈加強烈,暴風雪在山谷中涌動。何杰慶幸遇到這個旅館,燈光充滿屋子,這讓何杰有一種奇怪的充實感。他緩慢掃視房間,想找一個暖水瓶。冷不丁,他看到在旋轉樓梯的側面,一張臉正盯著他。何杰一驚,慌忙從沙發上站起來。但當他站起來的時候,那里什么都沒有。

“嘿,有人嗎?”何杰大聲喊道。

“樓上呢樓上呢——”

何杰仰頭望著樓梯,二樓燈火通明。這時,從二樓下來一個女孩子,約二十七八歲,面龐清秀,目若秋水,上身穿著灰色抓絨衣,長發散披在肩。

“臥槽,哥們兒你怎么才到??!”那女孩子一看見何杰就大聲說,一臉堆笑,滿身熱情。

“哦,那個,外面下雪了——”何杰看著那個女孩子,恍然指了指門外。又說,“你好,我叫何杰,跟你們這約過的!”

“哦,何杰,是的?!蹦橋⒍搴謂芤恍?,說,“我叫趙曦,歡迎你!不過按你約的時間,你過來的可有點晚?!?/p>

“嘿嘿,不好意思啦?!焙謂芩?。

“走吧,上樓!正吃火鍋呢?!閉躁爻遄藕謂芩?。

“好啊?!焙謂芩?。說話間他拉下身上的毯子,扔到沙發上。此時屋里異常暖和,何杰覺得渾身輕松。他跟著那叫趙曦的女孩子,兩人三兩步奔到了二樓。

二樓的中央亦是一個大客廳,擺著一張長方形餐桌,桌子兩側坐著幾個男女。屋子周圍毫無規則的擺滿了東西,登山包、頭盔、吉他、鋼琴、相框、衣服、佛珠等等。

“臥槽,這簡直到驢窩啦!”何杰說。

“快找位子坐?!閉躁廝?,“就坐我這吧?!?/p>

這是一個火鍋餐桌,何杰挨著趙曦坐下來。把面前的爐子打開,一會兒,鍋里便沸騰起來。

“何杰,給你介紹一下?!蹦墻姓躁氐吶⒍酒鶘?,用手指著對面的一個滿臉高原紅的男士說,“他叫王凱,福建人,剛從珠峰下來?!蹦峭蹩衩駁廝?,“你好!”何杰點頭回應。趙曦又指著王凱身邊的一個約二十三四歲的女孩兒,“珍妮,剛從法國過來?!焙謂蕓戳絲茨墻姓淠蕕吶⒍?,像混血兒。珍妮沖何杰咧嘴一笑,“嗨,何杰你好!久聞大名啦!”“哪里哪里?!焙謂芩?,“你中文很棒!”珍妮滿臉堆笑。

“這是林夕。學生,從?;で講焦吹??!繃窒Τ搴謂芤恍λ?,“你好!”

“你好!”何杰說,“大家好!自我介紹一下,我叫何杰,生在河南,長在廣東,玩在西藏,這會兒吃在趙曦姑娘這啊——”

“沒錯過今晚的大餐可是修來的造化,大伙兒邊吃邊聊吧,反正我這胃早咕咕抗議了?!焙謂芩底拍悶鸝曜蛹辛思鈣H餛旁諉媲暗墓?,鍋里的湯像泛起的洪水,瞬間吞沒了鮮紅的牛肉。

大家說著都開始夾菜,七嘴八舌。

何杰夾了一大塊牛肉塞進嘴里,他嘗不出味道。何杰皺起眉頭。

“趙曦,這牛肉你從哪弄的?”何杰轉過頭,說。

“牦牛肉。咋了?”趙曦微笑著看著何杰,但眉間略有一絲疑惑。

“一點味兒都沒有,還好是牦牛肉啊,可牦牛肉也該有點腥味吧?!焙謂苡旨辛艘桓鯧起鵲胺漚燉?,“我日,這是嚼坷垃啊?!?/p>

“味道挺不錯啊?!蓖蹩?。語調緩慢,想是對何杰的回答。王凱看起來四十歲,雖然一臉高原紅,但仍遮不住他睿智的眼神?!拔以諦陸背怨恢峙H?,那的牛肉咬起來很緊致,口感好??贍蓯且蛭喬械目槎冉洗??!?/p>

“嗯,趙曦姐調的火鍋料很好吃?!閉淠菟?。

“給你火鍋料?!閉躁卮郵卟思萇隙訟呂匆桓魴⊥?,放在何杰前面。末了又說,“這料可是我特制的呢?!?/p>

“特制?”何杰說。

“對!特制的。光那湯就耗了本姑娘10個小時!”趙曦一臉神秘。

“特制的,大概就是特別得吃不出來味兒來吧?!焙謂懿宦蛘躁氐惱?,一邊咀嚼嘴里的食物,一邊說。

“哎呦喂,我說怎么這么好吃呢。這可是要了趙曦姐10個小時的大好時光啊?!繃窒η紋さ囟⒆耪躁?,“姐,你不嫌浪費時間啊,耽誤這功夫,我寧肯找個情人約會去了?!?/p>

大家同時轉頭看向林夕,此時的林夕臉龐紅潤,兩只眼睛熠熠閃光,燈光下,妖嬈,嫵媚。

“哈哈哈哈,10個小時,能干很多事兒呢?!蓖蹩膠?,臉上隱現一絲不易覺察的笑意。

“那得看干什么事。趙曦姐不就干了熬湯了?!閉淠莼禱檔廝?。

“好了好了,你們這是干嘛呀,姐親自下廚子、熬肉湯陪你們,這還挑三揀四?!閉躁丶僮吧?。但她生氣的樣子,何杰很喜歡。趙曦細眉杏眼,圓圓的臉上隱著一股天然甜蜜的笑,在她生氣時,何杰更是覺得,那是天生尤物。

何杰盯著趙曦的臉出神,像是一個尋寶者從地圖上發現了關鍵的線索。

“瞧瞧瞧瞧,大探險家在冥思啊?!蓖蹩成狹芽溝椎男?,那笑容像一朵燦爛的向日葵,又像一個被撕開的久年未愈的傷疤,向人傳遞出一種視覺和嗅覺的雙向審美。很久以后用趙曦的話說,王凱的笑,像一個夢。

何杰嘗不出火鍋的味道,或許僅在于他的玩味,也可能是他真的沒有嘗出趙曦的秘方,但,何杰發現了趙曦的美。一朵鮮花或一朵浪花,它們都可以表現出極致的樣子,但絕無趙曦的自然。且趙曦身上隱隱閃現出一種似曾相識的熟知。我們不得不承認,熟悉,在一些時候,能直接激發深層的共鳴,仿佛前生之約,無需一言便能在冥冥中解讀今世困惑。

趙曦轉身看向何杰,何杰見她轉身,便慌忙躲開了眼睛。

趙曦一見何杰的神態,就明白了。

“何杰,本姑娘的特制火鍋,都說好吃,就你不識趣。本姑娘自尊心受到傷害了啊?!閉躁仄騁謊酆謂?,“沒人安慰一下我這顆受傷的心靈嗎?!?/p>

“啊哈哈哈哈哈——”大伙兒同時起哄。

此時,屋里白霧蒸騰,暖氣呼呼噴出的熱浪加上火鍋的辛辣味,給人一種眩暈的感覺。趙曦脫去抓絨衣,單穿一件粉底白格內衣。胳膊肘支在桌子上,望著何杰,滿臉含笑。

美人一笑褰珠箔。趙曦的笑,桃花嫣然,傾國傾城。

如果說何杰在她的火鍋里沒能嘗出味道,那此時的趙曦,就是天下第一美餐。所謂秀色可餐,愛吃的何杰,哪不入迷?

何杰無法抵擋趙曦的誘惑,他想伸手去抱她,但覺唐突。他望向其他人,大吃一驚。

王凱,珍妮,林夕三個人不知何時竟已滾作一團,彼此衣不遮體。那敞開的藏式床成了他們的縱情之地。屋里煙霧繚繞,火鍋在滾燙的電爐上咕咕冒泡,湯汁從鍋里濺出來。

王凱把他登頂珠峰的力量施加在珍妮、林夕身上,她們如癡如醉。

“凱哥,珠峰高不高啊?!?/p>

“一點都不高,絕對沒你的高?!?/p>

“嗯啊,凱哥白天登珠峰,晚上又轉山?!?/p>

“何謂轉山?”

“雙峰啊,你不轉哪成?

……”

何杰用力閉上眼睛,睜開眼,再深深閉上眼!好一會兒,他重新睜開了眼睛。趙曦在望著她,笑著。

笑,是人類最簡單的語言,同時也是最難讀懂的符號。

笑如水,深似海。

笑靨如花,笑里藏刀,可以笑筵歌席,亦可笑傲風月。笑,是一個可以被證實,卻無法被捕捉的迷惑。小笑兩小無猜,大笑滄海攬月。

笑動人,亦傷人——但凡快樂的東西,輕易就能刺穿鎧甲,讓堅毅的戰士彷徨,使最偉大的心靈淪落。

何杰把兩只手放在趙曦肩膀,他感受到趙曦胸口發出的滾燙的體溫。他要擁她入懷。

“咔嚓——”

天空猛地發出天崩地裂一般的聲音,窗戶上的玻璃嘩嘩抖動。何杰抬起頭,一張恐怖的面孔在他對面的燈影處盯著他。猥瑣、枯萎、蒼老,那兩只眼發出陰寒莫測之光。那是一張人的臉,一張來自地獄的鬼魂。

何杰大吃一驚,這屋里還有第三人?他想起在樓梯角的那張臉。那是誰?

他渾身抖動,五臟翻涌,急促不安。一把將趙曦推開。

他腦袋生疼,臉皮像被人揭去一般。何杰摸索著打開了手機上的電筒,燈重新照亮了黑夜。用手一摸臉,指頭上都是血。

原來,他跌到坑里去了。

天地肅殺,風雪無邊??掌?,越加寒冷!

第三節:它終于現身了

“汪汪汪——”

“汪汪汪——”

風中隱約傳來狗叫聲,何杰從聲音的來源分清方向。他爬出深坑,跌跌撞撞朝那狗吠的方向奔去。

可能是因為風太大的緣故,也可能是雪太密竟擾亂了聲波,狗叫的聲音斷斷續續。當空氣中沒有任何動靜的時候,何杰就把雙手攏在嘴上,模仿它們:

“汪汪——汪汪——”

“汪汪汪——”它們回應著何杰。

這兩種生物發出的聲音在群山中回響,他們之間毫不陌生,在最寒冷的時候,活著僅僅意味著溫度。

何杰相信天地間存在一種輪回,如一顆蛋的黃和清,無論怎么變化,都無法脫離界定的限制。何杰說,天地就是一個懷抱,我們都是她的孩子,我們都要努力生存,當極限來臨的時候,就是我們離她最近的時候。

何杰跌跌撞撞地往前沖,跌倒了就爬起來。前方一個影子越來越重,在灰黑的天空印出油墨一樣的棱角。那是一座建筑。

何杰沖上前。那房子門前,蜷縮著一個人。

何杰用手把眼睛上的雪抹了抹,映入何杰第一眼的是,那個人有著長長的頭發。她穿著粉色沖鋒衣,下身穿著灰色沖鋒褲。沖鋒衣的帽子緊緊戴在頭上,她的頭發,從帽子的間隙里散到面前。發梢凝結著冰和雪。她一動不動。

何杰一個箭步沖上去,雙手扶著她。

“喂,快醒醒——快醒醒!”

何杰用大力氣搖晃著她?!翱煨研尋?,你快醒醒——”

那人微微睜開眼,何杰用電筒照著她,風雪冰封的睫毛中隱約閃出一絲亮光。何杰狂喜,剎那間忘記了一切阻礙。

“你等著!”

何杰把她放下,用力敲門。

“砰砰砰——”

“砰砰砰——”

“砰砰砰——”

沒有人開門。這是一個瓦房,房子高高的屋檐戳在天上。何杰用力砸門,那房子毫無反應。

門上是鏈子鎖,鎖上的積雪已被何杰在敲門中晃落。這是一個木門,何杰用力沖撞著它。

何杰拼命用肩膀撞門,他把全部的力量集中在上半身向前沖去。哐當——門被何杰撞開了。他帶著風雪摔進屋里。何杰掙扎著爬起來,來到門外,歡喜地把她拖到屋中。

何杰用電筒照著四周,見陳設著木床,餐桌、板凳、臉盆、水缸,以及灶臺和一大堆柴禾。

這是一個道班。

何杰狂喜,他慌忙把門緊緊關上,從里面插上門栓,把背包卸下,從背包里取出火機,把灶臺上的一根燒了一半的蠟燭點著了。屋子在漸漸燃起的燭光里亮起來。

何杰跳到那個人身邊,她微微睜開眼睛。

“你別怕,我不是壞人?!焙謂芑斷駁廝?,“你是旅行的吧?我也是旅行的!”

她好像略微安心一些,沖何杰笑了笑。

“你冷吧?不要動,我生一堆火,一會兒就暖和了!”

何杰從灶臺后面的柴堆里拽出幾根干木柴,又找了一些細枝干,它從桌子上的本子上撕下了幾張白紙,合著麥秸點燃。

何杰把燃燒的麥秸輕輕放在地上,逐漸加上細枝干,當細枝干燃起的時候,他就把幾根粗木柴架在火焰上?;鷓嬤絲咀歐⒊鑾苛業墓夂腿?。

屋子被完全照亮,何杰回頭看著她。她也正開心地望著何杰。

“你好些了吧?”

“嗯,好多了。謝謝你!”她說。何杰沒有判斷錯誤,她是一個女孩兒。聲音無力。

何杰攙著她,拿過來一根板凳,兩個人靠著板凳坐在地上。此時火堆很旺,熊熊燃燒。他們面向火焰,火帶來的溫度在慢慢恢復他們的體力。

屋外風雪依舊,風席卷白雪像面粉一樣,透過檐下的縫隙鉆進來。

“這鬼天氣,真是撞了邪了,天氣預告說不會下雪的?!焙謂蕓醋嘔鴝閹?,聲音里有一種埋怨,也帶有一種自嘲。他此時此景的狼狽,她肯定瞧在眼里了。

她沒有說話,只靜靜地看著火堆。

何杰轉過頭,見她神態安靜。此時兩個人身上融化的雪水已被烘干。她把頭上的帽子推到身后。何杰心微微顫動,“這是一個美麗的女孩兒?!彼睦錟?。

“這樣的風雪沒人能走出來?!彼廝?。

“什么話,我們不是走出來了啊?!焙謂芩?。

她轉頭看著何杰,臉上始終帶著微笑,微笑里傳遞著感謝和信任。

“你怎么會一個人在這?”何杰說。因為他自己也是一個人,就這么問了。言下之意,一個女孩子,怎么也一個人呢?

“你不也是一個人嗎?”果然,她如是說?!熬褪翹炱緩昧?。要不遇到你,可真走不出去了?!?/p>

何杰把她的話當成了一種莫大的謝意,他欣然接受了。

“沒事兒!不管怎樣,你一個人也走過來了。很棒!”何杰沖她豎了豎拇指。

就在這時,屋外傳來哇哇的聲音,像一個孩子的哭叫。不,像一群孩子的哭叫。

聲音凄厲,壓倒暴風雪,從房子的前方傳來。

兩個人一驚,都挺直了身子,仿佛確認那聲音的來源。

“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——”

“嘩嘩嘩嘩嘩嘩嘩嘩嘩嘩——”

聲音極度密集,一定就簇擁在屋檐之上。

何杰和那女孩子慌忙站起身,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,兩個人驚慌失措。他們彼此看了一眼,何杰向那門沖去。

“別動,我去看看!”

何杰把眼睛貼在門縫里,剎那,他驚呆了。

屋檐外面黑壓壓飛著無數只烏鴉,它們在天空急促盤旋,哇哇亂叫?;鷓嬙腹盎д樟琳飧鲆斐E喲蟮娜禾?。

它們在屋子前方的上空盤旋著,不斷變化著姿態,但始終離房子有一段距離。何杰通通跳的心慢慢平靜下來,他沖她喊:

“嘿,快過來看?!?/p>

她應著何杰的呼喚,也走到門前,從門縫里張望。

無數只烏鴉像一股旋風,積雪被它們有力的翅膀擊碎,風也被撕裂。此時的天空,由它們統治。

火焰照在它們身上,闊大無邊的羽翼形成一頂堅實的巨盾。那原本凜冽的風雪與黑夜,變得急促不安,像被一柄利劍猛然刺中而茍延,又似面對強敵,因技藝不卓而形穢。

兩個人感到它們發出的威力,像暗夜里的一條蛟龍,它們在空中盤旋,激蕩天地。何杰感到她僅僅抓著自己的胳膊,何杰看了她一眼,從她臉上,何杰沒有看到任何害怕的表情。

何杰也有一種奇怪的心情,他覺得這些烏鴉不會傷害他們。相反,他從這群烏鴉身上,獲得堅實的力量,像是一個勇士,重新手握長矛、利劍一般安心。

何杰拉起門栓,一下子把門打開了!

兩個人走出屋子,站在門前。何杰牽著她的手,兩人仰望著天空?;鷓媧鈾巧硨蠓⒊齪焐墓餉?,至逼遠處山谷。

“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——”

“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——”

突然,群鴉劇烈變動身形,有的往東有的往西,南北不定,頃刻間,何杰看到它們在天空中組成了一個巨大的羽翼,它們背靠暗夜,腹部被火光照亮,像從古老傳說中誕生的神鷹。

何杰緊緊握著她的手,兩個人相視一笑。

群鴉開始散去,黑色的身影消失在天空,大地重又恢復安靜。幾個烏鴉圍繞著兩人輕舞,后盤桓離去。

此時,空氣靜默無聲。風停了,雪也停了。

遠處的群山之巔,黑暗退卻。朝霞譜寫萬丈光芒,映照著兩人。

他們擁抱彼此。而朝霞,擁抱著世界。

“我叫何杰,你呢?”

“我叫趙曦?!彼氯岬廝?。

第三章:過去和未來

第一節:趙曦的生日

“一個人從出生到長大,會接觸無數個不同的環境,這些環境從社會學的角度說,并沒有太大差異,它們不過是一個特定時空的剪影。一張剪影就是一個世界,像一個編制好的蠶繭,渾圓、統一,我們憑感覺抽取其中自己認為最有用的一根絲,把它收藏起來。日積月累,曾經的點滴組合成一個愿景——這就是我們的人生。每個人都是與眾不同的,時空的隨機組合賦予生命無限可能。在這個巧妙的布局中,關鍵你是否足夠幸運呢?

我不相信幸運女神,除非有人告訴我今天早上你的太太或你的老公說:親愛的,我又夢見咱們第一次約會了!”

“哈哈哈哈哈——”臺下響起笑聲。

“如果那位女神還執意賜予我幸運,我會對她說:oh my god,您是什么時候進來我臥室的!”

臺下響起熱烈的掌聲,人們站起身向何杰示意,他們欣賞這個建筑師。

何杰迅速退場,乘著電梯直接到了地下室,啟動車子,他想立刻回到家。今天是趙曦的生日。

會場到家要四十分鐘,何杰看了一下手表,八點二十。他踩下油門,車子在中華路飛馳。趙曦是個感性的姑娘,不過生活中又表現出極度的理性,如果她把飯點定在七點,絕無可能延遲到九點。趙曦的個性何杰當然知道。他深愛著她,他愿意為她做出任何付出,不過同時,何杰也總是感受到趙曦給自己帶來的傷害。

趙曦很倔強,何杰也總表現出強大的原則,生活中,兩個人總因彼此的堅持而弄得遍體鱗傷。每當此時,何杰會給趙曦更多的愛,希望能化解這無形的傷痛。但是,多數時候都事與愿違。這讓何杰很苦惱,他找不出解決問題的辦法,但同時他也知道,趙曦深愛著自己。

除此之外,還有一件事正困擾著何杰,中央公園的設計方案。這是G市政府為彰顯新時代理念,迎造智慧城市,提升城市文化而重點打造的項目。

中華大街地處城市南北分界,是新城與老城過度區。新城試圖用新思維新理念感染老城,老城則想把百年文化傳遞給新城,像奧運會的火炬一樣,在老城人眼中,這是極其莊重的一件事。

何杰瞧不慣老城的陳腐,也看不慣新城的銳利。他認為,這塊土地上的每一根管線、每一塊磚瓦都是為人服務的,這個時間點上,人不可能返回到躬耕自食的日子,也不可脫離人而科技至上。何杰試圖在中央公園中找到一個重心,他要實現過去和未來的連接。

“爸爸,你回來了嗎?”何杰手機響起,他通過藍牙接通了電話。

“嘿,文文,爸爸正在路上,馬上就到家了?!焙謂芐ψ潘?。

“媽媽今晚做了好多好吃的,我都流口水了。你再不回來,可別怪我哦?!蔽奈乃?。

“調皮,可不準先動,啊——”何杰拉長了聲音,“爸爸還要帶好吃的回去,等著啊?!?/p>

何杰把車子停在蘭馨蛋糕門前,車子剛一停下,掌柜蘭蘭便提著一個水果蛋糕奔了過來。

 “嫂子今天過生日??!這個蛋糕最適合?!崩祭夾ψ潘?。

“嗯,十分感謝!”何杰接過蛋糕,放在后座上。

他又到隔壁的龍蝦店拎出一份龍蝦,在對面的燒鴨店帶了一份燒鴨。用的時間都不長,顯然是何杰提前訂好的。

九點鐘,何杰提著蛋糕、龍蝦和燒鴨按響了門鈴??諾氖俏奈?。

“爸爸——”文文一下子撲在何杰懷里。

“啊哈哈哈,看爸爸帶了什么好吃的啦?!焙謂芫僮潘?。

“龍蝦,媽媽最喜歡的?!蔽奈拇笊?。

“那可不,還有燒鴨?!焙謂芩?。

趙曦笑著迎上來,接下何杰手里的東西。何杰把手提包扔在沙發上,朝餐廳走去。

飯后,何杰把蛋糕擺在桌子中間,在蛋糕上插了四根蠟燭,代表著趙曦31歲生日。文文拿出壽星帽,折疊好,欣喜地說:

“媽媽,我要給你戴上!”

趙曦笑著伸出腦袋,文文繃著嘴,小心認真地把帽子戴在媽媽頭上。她有意避開了媽媽頭上的發卡。

何杰看著文文把壽星帽戴在趙曦頭上,他突然覺得一種久違的平靜。

趙曦穿著一件粉色羽絨服,頭發整齊地扎在一起。何杰拿起火柴,點著了蠟燭。紅色的燭光映著趙曦的臉龐,趙曦笑著看著何杰。何杰突然覺得,趙曦仿佛瘦了,歲月襲上了她的臉。對何杰來說,她依舊漂亮,只是他從沒想到過,歲月在她身上,竟是一種如此倉皇的感覺,這種感覺讓何杰內心不安。

趙曦的成熟,會讓何杰更加喜歡。時間把一個生命的漣漪刻畫得如此完美,把抽象的、難以捕捉的時空隱藏到一個人的神韻里。這是生命存在的奇跡。但同時,何杰莫名的懼怕,他詛咒時間,和歲月商討,他不愿一切東西靠近她,包括時間,更莫談歲月。他希望趙曦這朵花永遠燦爛,純粹,不被宇宙的任何東西干擾。

“祝你生日快樂——祝你生日快樂——”何杰慢慢唱,他面帶微笑,深情地注視著趙曦。趙曦從何杰眼光中捕獲到一種不曾有過的感覺,像一個謎,但在這個謎跟前,趙曦似乎覺得很安心。

“祝你生日快樂,祝你生日快樂——”何杰拉著趙曦和文文的手,文文看著媽媽,滿懷祝福地輕唱。

趙曦一臉幸福。

趙曦要的不多,丈夫的陪伴和孩子的平安,這就是她最大的幸福。趙曦是一個有思想和追求的女孩兒,她愿意為事業而奮斗,但同時在她身上又隱藏著洗盡鉛華的樸素。這種可能連趙曦自己也沒意識到的樸素,被何杰深深地收藏著。這種樸實的情懷,不表華于狀的自然美,賦予趙曦難得的安靜、踏實和母愛的深沉。

何杰此時內心翻覆上下,燭火像一個顯微鏡,何杰在趙曦的樸實情懷中看到時間的輪廓,兩者交織,像何杰內心的兩股矛盾,他痛心又無解。

“媽媽,媽媽到你許愿啦——”文文快樂的拍著手,拉著趙曦喊。

趙曦看著女兒美麗懂事的臉,咧嘴一笑?!昂?,媽媽許愿!”

趙曦閉上眼睛許了一個愿。

如果這世界有一種超能力,那就是幸福。幸福具有著改變當下,開啟未來的力量!

此時此刻,何杰恍然的望著趙曦。趙曦的美麗仿佛打開了一扇窗,何杰從那里看到時間,看到空間,看見了未來。他看到他和趙曦慢慢老去,文文慢慢長大……

“寶貝兒,生日快樂!”何杰深深地說。

第二節:潤物細無聲

何杰想起昨夜的一個夢,夢見在一個陌生的地方,時間像河水一樣流動。于是人們就用木制的箱子、鐵打得柜子把時間裝起來,以得延年益壽。一些人拉著車子從很遠的地方來,他們看起來像流浪的叫花子,餓的時候就把時間當紅薯啃。他們滿嘴豁牙地笑著。

后來,時間越來越少,一些極端的人就開始在時間里放入毒藥,凡是吞食時間的人,就會中毒而迷失方向。這樣,有很多饑餓的人中毒了,像一片枯葉,遺落于歲月長河……

“慈烏:此鳥初生,母哺六十日,長則反哺六十日……”

何杰睡眼惺忪,穿著睡衣走進客廳??醇躁卣闋盼奈腦諛嵌潦?。

“親愛的,早上好!”何杰走過去抱了抱趙曦。

“嘿,文文,你剛才那句叫什么?”何杰饒有興趣。

“……母哺六十日……”,文文又讀了一遍。

何杰沒有聽清楚。電視機里,播音員正熱情洋溢地讀著新聞:

“素有登山王子之稱的王凱,昨晚在北京榮獲金鳥獎。這是國內最高的獎——”

何杰從茶幾上拿起??仄?,隨手關了電視。

“乖女兒,給爸爸再讀一遍?!焙謂芤渙扯研?。

“慈烏:此鳥初生,母哺六十日,長則反哺六十日?!?/p>

 “嗯,寫的真好!”何杰說,“這是講的烏鴉反哺的故事?!?/p>

“爸爸,這本書是你給我買的,你都不記得啦?”文文一臉認真。

 “爸爸怎么會不記得,考你哩!”

“咯咯咯——”文文快樂地笑著。清脆的笑聲如山間清泉,咚咚歡暢。

此刻,東方太陽升起,朝霞沖破云層撒在趙曦和文文身上。何杰看著她們的笑臉,終于在光陰中發現了最好的故事。

 (原名《天鴉》,定稿為《遠方》)

2017.11.24——2018.11.23 完稿拉薩

[責任編輯:語燃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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